生发展

我与北大经济学院

王梦奎:熊正文赠诗

2012-04-09   

因为一首诗的缘故,我经常想念起熊正文教授。如果他还健在,今年该是一百零一岁了。

1958年进入北京大学经济系念书的时候,正赶上“大跃进”运动。还没有开课,全班就到北京第一机床厂搞一学期的“教育革命”,当时也叫“实习”,实际上是劳动锻炼。先是在重体力劳动的铸工车间,后转入劳动强度较轻的成品车间,只是在劳动之余才讨论“教育革命”问题。因为刚入校门,对大学教育几乎一无所知,都不愿在工厂久留,讨论常常是无的放矢,谁也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意见。

 

王梦奎和陈岱孙先生在经济学院建院10周年大会上

 

和我们一起下去的有四位老师:刚从苏联留学获得副博士学位回来的徐淑娟,漂亮柔弱,说话总是轻声慢语,解放前在北京大学加入共产党,是我们这次下放劳动的班主任;政治经济学教研室的副教授赵靖,政治积极性高,开会经常带头发言;国民经济计划教研室的会计学讲师闵庆全,随和平易而略嫌琐碎,给我们讲过一些西南联大往事;最年长的是经济史教研室副教授熊正文,亲切谦和,谨慎但不寡言,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他的穿着:褪了色的灰色或蓝色中山装,不新的布鞋或解放鞋,当时流行的带沿布帽,裤子上甚至打有补丁。虽然当时下放工厂农村都不免穿些破旧衣服,熊的装束还是不大合乎普通人对于教授的想象,有个工人悄悄问我,听说熊师傅是教授,真的吗?当时号召解放思想,批判学术权威,但同学们求知心切,对几位老师都很尊重,重体力劳动自然都不让他们参加,他们对学生也很客气。那一年北大经济系只招收二十名新生,一个人没有来报到,一个名叫沈锦珍的调干女同学报到后即回家生孩子,在生产中丢了性命,结果剩下十八个人。因为人少,又长时间同吃、同住、同劳动,经常一起学习和讨论.老师和同学彼此很快都熟悉了。

 

北京大学经济系1950级毕业纪念,左一张友仁,左四周炳琳,左五赵迺抟,左六樊弘,右一为熊正文。

 

这四位老师后来一直在北大任教:徐淑娟讲授《资本论》和苏联经济,据说地讲苏联经济颇受欢迎,连外系学生也来听;赵靖从1959年起改攻中国经济思想史,他主持撰写的《中国近代经济思想史》和多卷本《中国经济思想通史》。都是具有开创性的学术奠基之作,我的学年论文《孙中山关于资本的思想》和毕业论文《朱执信论社会革命》,都是他指导的;闵庆全讲授国民经济核算,有专著问世,他工楷书,曾经绐我写过一幅文天祥的《正气歌》;熊正文则一直讲授中国近代经济史,时光飞逝,转眼半个世纪过去了,四位教授先后去世。同学中也有几位不在了。

我们这个班的中国近代经济史课就是熊正文教的,他有一本打字的讲义发给大家。北京大学经济系有重视经济史的传统,当时虽然课时不多,熊正文还是非常认真地备课和讲授,并且到我们的宿舍楼进行辅导,解答同学们的疑问。当时北大阅览室座位不够,很多同学是在宿舍自习的,经济系的其他老师,包括著名教授陈岱孙和樊弘等,都到我们宿舍来辅导过。回校后熊正文的穿着还是和在工厂劳动时差不多,只是裤子不再有补丁。

“文革”结束以后,特别是九十年代我受聘为北大教授和博士生导师以来,因为作报告、讲课、学生论文答辩和参加各类纪念庆祝活动,常到北大去,有机会和熊老师见面寒暄叙旧。他总是那样亲切谦和,仍然像过去那样穿着灰色或兰色的中山装。19951021日,我到北大参加陈岱孙教授95华诞庆祝会,在休息室和熊正文教授单独交谈片刻.在场的张友仁教授抓拍了一张照片.把熊老师亲切谦和,谆谆教诲的师长形象表现得非常传神。其后不久,我到北大西校门外蔚秀园他的住宅拜访,见家里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连一张沙发也没有,破旧的木椅松动而不稳,北京普通市民家庭中的陈设也不至如此,而他却怡然自乐。听说“文革”中红卫兵抄家,从他家里抄出过一些宝贵的字画和服饰,可见并不是因为经济闲难,而是简朴已经成为他的习惯。那天从他家出来,不由想起孔夫子的话,“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北大藏龙卧虎,是个很包容的地方,有各种学派和学问的人,生活作派也五花八门。经济系教授中既有陈岱孙那样终生衣冠楚楚者,有赵迺抟那样终生喜欢穿长袍、美髯须飘洒的人,也有熊正文那样穿着简朴的人,人们都不以为怪。

1996年元旦过后,我收到熊正文教授一首赠诗,用他擅长的篆书写在二尺见方的大幅宣纸上:

履端欢庆岁时同,

而况中流砥柱东。

盛服登庸科教举,

相经有术马群空。

荧光屏上寻常见,

政事堂深赞化工。

十亿舜尧心托重,

甘霖渴望雨田公。

上款:九六年元旦篆书贺诗似梦奎学弟两正;落款:熊正文作于北大 时年八十六岁。钤朱文篆书“熊正文”方印。

他的关怀和期望使我感动。没有想到的是,从不显出露水甚至谨小慎微的他,耄耋之年仍有如此高昂的政治热情,如此关注国家发展,心系天下苍生。我拿到荣宝斋裱好,多年来一直悬挂在案头。“十亿舜尧心托重,甘霖渴望雨田公”,经常在鞭策和提醒着我。我想,这也是人们对所有处于领导岗位的人的期望。本想步原韵和诗一首,后来终于没有作,只是把参加香港回归庆典所赋七律三首录呈求教,也算是一次诗交吧。

 

熊正文和王梦奎

 

熊正文擅长旧体诗词,所作甚多而少为人知。作诗完全是个人爱好,并非为了拿去发表或者藏之名山。19925月,解放前曾在北京大学经济系任教的台湾著名经济学家蒋硕杰教授回北大讲学。熊正文与蒋私交甚骂,在经济学院举行的欢迎会上,亲自朗诵手书赠蒋诗两首。一首是:“校庆年年过,今年兴益浓。彩虹连两岸,老友喜相逢。著作传寰宇,师模颂辟雍。何当开讲座,花雨竟飞栋。”另一首是:“卅年久别海田更,白发重逢无限情。往日江山燃战火,今朝四海庆升平。明时不满征新论,经世良方顾老成。可惜盘桓才几日,留君不住送君行。”清新雅致,情感真挚,毫无衰迈之气。蒋硕杰是台湾经济起飞的主要设计者之一,也是台湾中华经济研究院的创立者和首任院长。我参加了59日北京大学为蒋的来访而举行的座谈会,时蒋已扶杖而行,看来身体比较虚弱。蒋次年于美国去世,终年七十五岁,据说是因为手术麻醉剂过量,是按美国人的标准施用的,他体质经受不了,以致死亡。

熊正义1910年生,山东济宁人。1928-1937年先后毕业于北平中国学院经济系本科、燕京大学研究院经济系和北京大学研究院文史部,知识广博,精通古汉语、英文和日文。学业完成后,在天津做过多年商行经理,他给我讲过日本侵华时期被宪兵队抓去拷打的痛苦经历。从他几十年来的一贯作派看,完全不像是曾经长期经商的入。1946年以后回北大工作,过去传说他做过胡适校长的秘书,其实是北京大学总办事处秘书,大概相当于校长办公室秘书之类的差事,还担任着法学院的秘书和讲师,说明他有相当强的办事能力,也可见当时北大的机构和人员之精简。他可能就是在这个时期和蒋硕杰熟悉的。他解放后一直在北大讲授中国近代经济史;科学研究工作的重要贡献,是和陈振汉教授一起,整理《清实录》中的经济史资料。《清实录》是研究清史的重要文献,历来为中外经济史学者所重视,但又卷帙浩繁,有关经济史的资料零星散见,整理工作真如沙里淘金。经过陈振汉和熊正文等先生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到本世纪初几十年的努力,虽然曾经被政治动荡中断,终于完成了其中的《农业编》、《商业手工业编》和《国家财政编》。在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孜孜不倦又默默无闻地从事着这样的史料整理工作,为后来者奠基,这需要多么强烈的责任感相对科学研究的执着精神,多么坚强的毅力!又岂是常人所能及!听说他写《中国历代利息问题考》和《宋代币的特殊用途》,应该是比较专深的研究论著,可惜我没有读过。最近看到他的《中国历代利息问题考》和其他八百多页手稿,在网上拍卖,包括 1958年的日记,不知其中是否有关于下放北京第——机床厂劳动的记载。这虽然令人惋惜,也说明它所具有的社会价值得到认可。

熊正文政治上追求进步,1951-1952年在广西参加土地改革获得乙等功奖章,多年担任经济系工会和北大工会干部,并被评为工会工作积极分子。晚年获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和“北京大学经济学院教书育人奖”,是应有所得,他是很满足的;2006年以九十六岁高龄去世,遗憾的是我没有及时得到通知,未能和他作最后的告别。 (2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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