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8日，北大经济史学名家系列讲座第245讲在北京大学经济学院302会议室举行。本次讲座由北京大学经济学院经济史学系、北京大学社会经济史研究所和北京大学外国经济学说研究中心联合主办。复旦大学经济学院李楠教授应邀作了题为“性别不平等的地方病起源：来自新中国血吸虫病防治的证据”的学术报告。讲座由北京大学经济学院经济史学系主任周建波教授主持，中国政法大学商学院李晓教授、中央财经大学经济学院经济史学系主任兰日旭教授、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徐志浩副教授、北京大学经济学院管汉晖长聘副教授、郝煜长聘副教授和赵一泠助理教授等学者参与评论。
讲座伊始，李楠阐述了研究动机。性别不平等是社会科学关注的核心议题。尽管全球妇女地位总体呈上升趋势，但就业率（差距超20%）和地区差异仍然显著。他梳理了文化、经济冲击、要素禀赋三类主流假说，但认为现有研究多关注流行性传染病的短期冲击，而对地方病的长期影响关注不足。本研究正是基于这一学术空白，利用新中国成立之初血吸虫病防治作为考察对象，揭示地方病与女性社会地位、女性就业之间的内在关联。
李楠详细介绍了血吸虫病的特点及其在中国的分布情况。血吸虫病在中国有着悠久的历史，患病率存在着显著的性别差异——男性患病率远高于女性。这一差异是因为在传统农业生产中，男性更多地接触疫水，进行水稻种植、渔业捕捞等生产活动。历史资料显示，血吸虫病疫区男性死亡率约为女性的两倍，青壮年男性劳动力大量丧失，导致疫区性别比例偏低，出现了大量“寡妇村”和“绝户村”。
基于上述事实，李楠构建了一个家庭收入最大化的理论模型。在男性因血吸虫病丧失劳动能力的约束条件下，家庭为保证收入最大化，女性被迫进入劳动力市场，填补男性留下的生产空缺。由此得到核心研究假说：在血吸虫病疫区，由于男性感染率高于女性，大量男性丧失劳动能力，女性就业率将显著高于非疫区。
实证回归结果显示，疫区女性就业率显著高于非疫区，且防治越困难的地区女性就业率越高。从时间趋势看，血吸虫病的影响系数在1982至2000年间总体递减，但2000年农业就业率有所回升，与退耕还湖、三峡工程等环境变化导致的疾病反扑相吻合。为解决内生性，研究采用钉螺面积作为工具变量，两阶段回归结果稳健。此外，微观数据的probit模型与出生队列分析等检验均支持核心结论。研究进一步发现，女性就业率越高的地区，认同“干得好不如嫁得好”的比例越低，女性文盲率也显著下降。这表明，血吸虫病通过提高女性就业率，间接推动了性别平等观念的形成和女性社会地位的提升。
李楠总结了本文的主要学术贡献：第一，从地方病这一全新视角拓展了性别不平等的成因解释，弥补了文化假说、冲击假说和禀赋假说的不足；第二，将疾病与性别不平等的研究从流行性传染病拓展到地方病领域，揭示了地方病对经济社会发展的长期影响；第三，为血吸虫病的经济社会影响研究提供了系统的量化分析证据，回应了历史学家的相关观察但未予系统论证的问题。
在与谈环节，多位学者从不同角度对讲座内容进行了深入讨论。
李晓高度评价了李楠教授是当代中国计量经济史学领域的领军人物。李晓教授从三个层面分享了思考：第一，女性劳动参与率提高未必代表性别平等，也可能是廉价劳动力的体现，如工业革命初期妇女儿童被大量雇佣。第二，需关注南北地域差异，南方女性田间劳作比例高于北方，疫区与非疫区比较应控制产业结构等因素。第三，性别不平等内涵丰富，除就业率外还应涵盖收入、发展空间、家庭地位等维度，建议后续研究进一步拓展。
兰日旭从历史变迁的角度提出思考。他指出，李楠教授的研究揭示了一种“不可逆”的社会变迁——地方病导致的女性就业上升，在疾病被控制后仍可能延续。这与经济结构转型、技术变革导致的不可逆变化有相似之处。兰日旭进一步指出政治力量与经济结构变迁在性别平等进程中的交互作用值得深入探究，女性地位上升基本发生在现代性向后现代性转变过程之中。
管汉晖从研究方法角度提出三点建议。第一，关于如何将女性劳动参与以及性别观念二者有机融合在同一框架内，还需从逻辑上加以梳理。第二，主要系数的时变特征值得深入挖掘。第三，可以从医疗史角度讨论血吸虫病的“防”与“治”的关键性作用，有无革命性的治疗进展。
赵一泠分享了三点体会。她认为，短期影响容易让人信服，但长期机制需要更清晰的阐述——疾病消失后，为什么女性劳动参与仍保持积极影响？此外，需要明确报告县级样本，以增强结论的可信度。
周建波在总结中指出，性别平等的判定标准可归纳为受尊重程度、话语影响力、家庭贡献三个维度，其核心是经济收入。血吸虫病的短期影响较为明显——人口增长、出生率变化、劳动力市场重构，但长期影响同样不可忽视，女性一旦走向劳动市场形成路径依赖，技术积累会使其难以退回。
讲座现场学术氛围浓厚，讨论热烈。与会学者一致认为，本研究从地方病的全新视角切入性别不平等这一经典议题，数据翔实、论证严密，为理解中国性别平等进程提供了新的历史维度。
供稿单位：经济史学系
供稿人：单梦觉
美编：雨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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