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3日，北大经济史学名家系列讲座第246讲在北京大学经济学院302会议室举行。本次讲座由北京大学经济学院经济史学系、北京大学社会经济史研究所和北京大学外国经济学说研究中心联合主办。剑桥大学克雷格·马尔德鲁（Craig Muldrew）教授担任主讲人，中国人民大学财政金融学院何平教授和天津师范大学欧洲文明研究院杨松涛教授担任与谈人，北京大学经济学院经济史学系主任周建波教授担任主持人。
Muldrew教授演讲中
讲座以《抵押贷款对近代早期英格兰货币创造的重要性》为题，以英格兰西南部小镇格拉斯顿伯里为案例，通过底层代书人约翰·坎农（John Cannon）留存的近千笔交易记录，论证了土地抵押贷款作为信用基石在早期现代货币创造中的重要作用。
Muldrew教授首先梳理了18世纪初英格兰货币与信用体系面临的困境。一方面，英格兰长期面临严重的金属货币短缺问题。另一方面，现有研究发现，此前长期占据司法主导地位的信用诉讼案件数量从1700年开始急剧下降。这意味着非正式的书面汇票、本票正在逐步取代口头债务约定，民间信用体系正在发生根本性变革。
Muldrew教授介绍了本次研究的核心史料——萨默塞特郡格拉斯顿伯里小镇代书人约翰·坎农的编年史。在整部编年史中，坎农仅提到15笔涉及基尼金币、11笔涉及先令银币的交易，完全没有提及铜币、代用币及跨区域汇票，而他亲自使用、撰写或见证的手写欠条超过120张，汇票更是多达250余张。这些数据表明，地方手写票据已经完全取代金属货币，成为格拉斯顿伯里及周边地区事实上的流通货币，能够在第三方之间自由转让，形成持续的债务链条。
Muldrew教授指出，地方票据的广泛流通依赖两个关键基础，一是会计与储蓄观念的普及。二是基于专业能力的社会信任。他深入阐释了赎回权制度如何推动抵押贷款市场快速增长。Muldrew教授指出，中世纪英格兰的普通法体系将土地保有与继承法同合同法分离，导致抵押贷款对借款人存在极高的没收风险，因此长期难以普及。直到16世纪，英格兰逐步形成 “赎回权” 法律原则，允许借款人在偿还债务后收回土地所有权。此后，各地的抵押贷款数量迅速攀升。
坎农的记录为这一趋势提供了微观的证据。在15年间，他共促成60笔抵押贷款，总金额达9900英镑，仅1741-1742年两年就完成25笔，金额超过7300英镑。基于格拉斯顿伯里地区每英亩土地的平均价值来估算，1700年英格兰全国土地理论上可释放3.78亿英镑的新资本，远超1700年英格兰6351万英镑的名义GDP。
最后，Muldrew教授探讨了英格兰得以成功的原因。他指出，大多数采用罗马法的欧洲国家早在英格兰之前就建立了类似的抵押贷款保护制度，但只有英格兰发展出了基于土地抵押的地方信用货币体系。其核心差异在于，英格兰人更倾向于接受赎回权的私人可转让性与保密性，而非低地国家采用的公共协商模式。这种制度设计让借款人能够更自由地获取信贷，甚至可以向家人隐瞒债务。但这也导致过度借贷现象频发，为无良律师和放贷者的剥削提供了空间。
讲座现场
在评议环节，杨松涛教授指出英格兰的赎回权制度与中国古代的典权制度具有高度的内在相似性，但中国的典当票据等无法像货币一样流通，这可能与中英不同的金融发展路径有关：中国的信用票据主要是由票号、钱铺等金融机构和商业团体提供，而非像英格兰一样由民间自由发行。
何平教授认为，产权制度和司法制度的差异使得中国的土地抵押贷款无法像英格兰那样发达。英格兰的土地产权清晰且完整，能够作为标准化的担保物支撑票据的流通；而中国古代的土地产权存在多重分割，难以成为统一可靠的信用基础。另外，英国的地方法院为合同的执行和票据权利的保护提供了稳定、可预期的制度保障，而中国传统社会的司法体系对商业信用的保护相对薄弱。中国货币发展的路径，从来是现金形式的铜铸币或以实体货币（铁钱、铜钱、白银之类）为价值担保的纸币。与英国缺乏铸币现金而形成的信用货币及纸币的发展方向一样，但价值担保殊途。英国以土地为担保的信用货币构建以及后来的土地银行均有独自的机制和特点，是研究中国纸币及信用货币产生和发展的重要参照。
周建波教授认为，中国与英格兰在土地信用发展上，更多是发展程度之别，而非本质道路差异。他系统梳理中国土地信用发展脉络后指出，我国地权交易与土地抵押贷款同样历史悠久、发育成熟。南北朝时期，不动产质押与典当业已然兴起，成为民间早期资金融通的重要形式。唐中叶以降，均田制渐趋瓦解，土地兼并日趋合法，土地私有产权不断强化，以土地质押筹措周转资金的行为日益普遍，并在唐宋两代持续发展、渐成体系。明清商品经济高度繁荣，城乡典当业兴盛，以土地抵押融通经营资金成为社会常态。无论是商人群体还是普通民众，多以田产典押借贷、周转本钱，土地抵押融资成为当时主流融资方式，并逐步形成体系完备、传承稳定的地权借贷制度。
在场师生围绕英格兰票据交易兴盛的动因、农业生产周期对土地抵押贷款的影响等议题，与Muldrew教授展开热烈交流研讨。
供稿单位：经济史学系
供稿人：谭勐翱
美编：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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