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我国利率中枢持续下移，保险业经营环境发生深刻变化。对于保险行业而言，低利率带来的影响不仅体现为投资收益承压，更在于既有的产品定价、资产配置和客户经营方式面临调整。尤其在人身险领域，由于产品期限较长、负债成本相对刚性，资产端收益率下行容易形成持续的利差压力。
对此，保险业或许需要将低利率视为经营模式转型的重要契机，而非简单的周期性困难。未来行业竞争的关键或许不再是产品收益率的简单比较，而是能否切实发挥风险保障与长期财富管理功能，以更稳健的方式回应居民长期的保障与养老需求。
低利率环境下的资产负债管理：从收益驱动到匹配驱动
保险经营的特殊性在于负债期限通常长于一般金融产品。寿险和年金保险在销售时形成长期负债，资产端需要通过长期投资获得与负债相匹配的收益。利率下行意味着新配置资产的收益率下降，若负债成本调整速度慢于资产收益下降速度，资产负债之间期限结构和收益水平的双重错配可能进一步显现。
近年来，监管部门持续强化保险公司资产负债管理和利率风险管理要求。2026年8月，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发布《保险公司资产负债管理办法》，以部门规章的形式为财产保险公司与人身保险公司分别设定了差异化的资产负债管理监管指标和监测指标体系，明确了期限结构匹配、成本收益匹配、流动性匹配三大管理目标。这一框架表明低利率环境下保险公司的核心能力不能仅体现为寻找更高收益的资产，更在于能否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实现资产端与负债端的有效匹配。若仍寄望于通过提高投资风险弥补负债端成本，短期或可改善收益表现，长期却可能增加经营的不确定性。
居民保险需求的结构性变迁：从收益比较到风险管理
低利率环境也在改变居民购买保险的逻辑。过去较长时期内，部分保险产品兼具保障与储蓄功能，消费者容易将其与银行存款、理财产品等进行收益比较。当市场利率较高时，保险产品可以依靠较高的预定利率或相对稳定的长期收益预期形成吸引力。但随着利率水平下降，以收益率为主要卖点的竞争方式越来越难以持续。
这并不意味着居民对保险的需求下降。相反，人口老龄化正在重塑风险保障的需求结构。据民政部、全国老龄办发布的《2025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截至2025年末，全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32338万人，占总人口的23.0%，全国人均预期寿命达79.25岁。国家卫生健康委数据显示，我国失能失智老人已超4500万人，平均每6位老年人中就有1位需要长期照护。伴随人口结构的深刻变化，消费者需要的已不只是一个收益率数字，而是更综合的长期风险管理方案。
从行业趋势看，寿险的养老保障功能日益凸显。重庆金融监管局发布的《重庆市人身保险行业2025年度赔付报告》显示，2025年重庆市寿险赔付中，满期金和年金给付金额合计233.5亿元，连续4年正增长，在寿险赔付中的占比超过95%，寿险从传统的“身故保障”向“养老保障”功能加速转型。这一趋势说明，低利率环境并不意味着保险业只能被动承受利润空间收窄，反而为保险业重新认识自身价值提供了契机。与短期金融产品相比，保险的优势不在于某一时期的高收益率，而在于通过长期合同，将居民未来可能面对的长寿风险、健康风险和收入中断风险纳入长期财务安排。
保险业的竞争逻辑：从收益竞争到保障竞争
保险业需要调整的或许是客户经营的底层逻辑，从收益竞争转向保障竞争，重新发挥保险的比较优势。
其一，强化保障属性，避免产品过度依赖收益预期。保险的核心功能是风险保障，产品设计应更加突出长期保障责任、现金流安排和风险转移功能。对养老保险而言，稳定的长期现金流本身即是重要价值，不能简单以短期收益率衡量。
其二，提高产品与居民真实风险需求的匹配度。当前居民的养老风险已经从“有没有养老金”的基本问题，逐渐转向“养老金是否足以覆盖较长寿命周期”“失能后如何支付长期护理费用”“重大疾病发生后如何维持家庭财务稳定”等更复杂的问题。保险公司应围绕这些长期风险开发更具针对性的产品和服务，而非在相似产品之间进行价格竞争。
其三，加强保险与养老、医疗、护理等服务体系的衔接。保险若只承担事后给付功能，其价值容易被压缩为一个金融产品；若与养老服务、健康管理和长期护理服务相结合，则可形成更加完整的风险管理方案。2025年3月，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印发《银行业保险业养老金融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提出未来五年建立多元主体参与、多类产品供给，有效满足多样化需求的商业养老金融体系；支持资本实力较强、经营规范的保险机构，稳健有序投资养老机构、康复医院、专科医院等，参与发展居家、社区及机构养老服务。这为保险业从单一产品销售向综合风险管理转型提供了政策空间。
长期性优势的再审视与监管协同
低利率环境也要求保险业重新审视“长期性”这一核心优势。保险产品的长期性决定了保险公司不能只关注当期利润或短期投资回报。对保险公司而言，真正重要的是跨越经济周期配置资产、管理风险，并在较长时期内保持稳定的偿付能力和服务能力。这对保险公司的经营模式提出了更高要求。一方面，根据负债久期和现金流特征安排资产配置，降低期限错配和利率风险；另一方面，通过合理定价和产品结构优化降低长期负债成本，使资产端与负债端形成更稳定的匹配关系。
从监管角度看，低利率环境下尤其需要避免保险机构为争夺市场份额而形成新的“价格内卷”。若通过提高负债成本换取短期规模增长，最终承担的仍是长期经营风险。因此，对保险产品的监管不能只关注销售规模和短期收益，更应关注长期可持续性以及保险公司的资产负债匹配能力。对消费者而言，一份能在未来数十年持续履约的保险合同，其价值显然不能仅由购买时的收益数字决定。
低利率环境下的价值重估
低利率并非保险业价值的下降，而是保险业价值的重估。利率较高时，保险产品易凭借收益优势获得关注；利率持续走低后，依赖收益率形成竞争优势的空间收窄。在此背景下，保险的风险保障功能进一步凸显：从单一事故赔付走向全生命周期风险管理，从单纯提供保险产品走向提供长期财务安排，从追求短期收益表现走向强调长期稳健经营。这不仅是产品的调整，更涉及经营理念的调整。
未来，保险行业需要做的或许不是寻找一个能够重新回到高收益时代的替代品，而是适应利率中枢变化趋势，在更加审慎的资产负债管理基础上，重新发现保险作为长期风险管理工具的价值。在保险回归风险保障本源、并进一步拓展养老、健康和长期护理等服务功能的过程中，低利率环境也有可能从经营压力，转化为推动保险业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契机。
转载自《中国银行保险报》“北大保险评论”栏目第933期，2026年11月11日
